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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6月22日 星期五

1984

重讀《1984》這部小說,小說的背面寫道,這是極權政治下的一個愛情故事。從愛情的角度切入《1984》,也不失為一個深刻的觀點。因此,我又留意到書中的一句話﹕談戀愛也是一種政治行動。

在《1984》的世界中,所有黨員都受到黨的支配,包括資訊﹑語言﹑舉動,乃至一個細微的表情,一切都受老大哥監視,你的自由就只存於你的頭殼之內。閒暇和孤獨被視為危險的,你要投放所有的時間和精力於黨安排的社區活動之中。不要說到愛情,就連男主角私下保存一本日記,都被視為有違黨的意志。在男主角的意識中,寫日記是一種絕望,但是對抗黨的行為。因他有了自己的思想,並白紙黑字記錄下來。他犯了思想罪,他早晚受到黨的清算,他的日記將被毀滅。他的訊息不會流傳,除了他及清算他的黨員之外,沒有人會讀他的文字。因此,這種書寫是絕望的。但男主角認為,寫日記就是一種政治反抗,一如你所衡量的所有行動,都被視為政治的。

男主角還記得他曾有一位妻子,他們之間沒有愛情,他們的婚姻也是黨安排的。他的妻子是一個很正統的人,她受黨多年的洗腦,對於黨的一切口號照單存收,她沒有獨立的思想,不會懷疑,只會服從。他最反感的是她將性愛視為「為黨而盡的義務」,她要為黨生育後代,但當男主角跟她親熱時,她變得全身僵硬,雖然她緊繃不動,但就好像在用全身的力氣抗拒他。性愛被視為污穢的,此中歡樂是不容許的。

男主角雖然有一點叛逆精神,但他的一切行動都是政治化了的,只是落在黨的反面而已。當他發現女主角Julia跟蹤他時,他非常惶恐,他覺得她是思想警察或者密探,要搜集他的黑材料。當Julia暗地裡塞他一張字條時,他想到她可能是思想警察,或是地下組織,總之這是一個來自黨或黨的敵對者的訊息。誰知他打開一看,字條上竟是一個愛情的訊息。愛情本該不在政治的計算之中。愛情超越政治。

Julia是我較喜歡的人物,她帶有一點靈氣。她不因為政治上的某種主義而反對黨的控制,她只是對生活環境有所不滿,她需要愛情。她只是從實際的情況作出行動。表面上,她服從黨的一切安排,並且比一般人還要投入,因為這樣才能保她安全。她認為小節上的服從,只是為了在大處上破壞規則。她曾與其他黨員上百次偷情。她擅於此道,並相約男主角到荒野幽會。她為男主角帶來的愉悅,一如她送他的黑市朱古力。男主角卻喜愛她的敗壞,她越墮落,就越表示她對黨的背離。可見男主角的愛情也離不開政治,而她的愛情卻超越了政治。

有一次,他談到如果要他以愛情為條件,來換取黨的倒台,他是寧願放棄愛情的。愛情於他是一種政治籌碼。但Julia的回答卻是否定的,她不肯以愛情來換取政治上的勝利。

「愛情是一種政治行動」這不過是可悲的情況下的一種可憐的思想。這又使我想到對於一切的泛政治化的思想,比如視文學藝術為一種政治工具——無論是宣傳建制,還是反對建制。我們當正眼觀世,視角不受政治牽連。

我們當讓政治還諸政治,文藝還諸文藝,愛情還諸愛情。

2017年3月6日 星期一

〈木瓜〉


投我以木瓜,報之以瓊琚。匪報也,永以為好也。
投我以木桃,報之以瓊瑤。匪報也,永以為好也。
投我以木李,報之以瓊玖。匪報也,永以為好也。

很喜歡〈木瓜〉這首詩,寫得真摯樸實。你投我以木瓜,我送你玉石,不是為了作為物質上的回報,而是報之以情。所謂情尚往來,你對我有意,我對你亦有情,應該更進一步。雙方起初都在試探階段,然後漸入佳境。古時女性也相當大膽,竟向心儀男子投以瓜果,男子才報以小小禮物。喜歡這首詩寫男女互相探索的階段,說有似無,說無還有。愛情就由一個小小的接觸開始,如火之始燃,如泉之始達。情迷意亂就是這一回事。

2016年12月20日 星期二

文學的春意與秋氣

春節屬於生發﹑飛揚﹔秋季屬於凝聚﹑收斂。莊子說聖人喜怒通四時,當開發時開發,當凝斂時凝斂,順其自然,而沒有一定。唯其沒有定限,才稱得上是妙心。

從人生的修養上說,人應當帶一點秋意,即是凝斂,而不事事張揚,不將生命完全對外開放,保留一點餘地。唯有不完全對外張揚,你才會有一點內在的空間,靈性才得以滋長。完全透露的人會變得浮淺,因可一眼望盡,唯保有一點內在,人才能探索其深度。然而,只保有秋氣的人,不流於肅殺,便會流於空寂,因此對人宜帶一點春意。這有如孔子的幽默,望之儼然,即之也溫。不只一味收藏,向內發展,也對外透露一點溫情。立身處世,只得深度不行,也要得廣度,生命亦須向外表現自己,就是要飛揚,就是要露頭角,去創造一個自我。

文學藝術亦如此。帶秋氣的詩藝,往往意味深長,令人反復玩味。此類詩作,往往善於凝聚,彷彿有一個無限深遠的世界等你來發掘。我特別喜歡這一類詩,尤其是帶有禪意的詩,這表示一種人生的境界,其美在於文字,亦在其境界。至於帶一點春意的詩詞,如辛詞表現詞人之英氣,是如此突出,如此尖銳,一往無前。又如李白之《古風》古雅而瀟灑,不落俗套,皆積極地表現其生命力之勃發。所謂秋氣﹑春意,不一定是水火不容,合之則成空靈。既有凝斂地觀照,成其為空﹔其同是開發其自己,力求將其深度盡量展現為廣度,而透其為靈。故合曰﹕「空靈」。

為人亦當空靈,既表現自己,而又不失其自己,對生活常保持一種距離,而同時見現實性與可能性,即不是只有現實性的一層,而永遠保護其靈動性。正如一花一葉,既是一花一葉,但其又不只是一花一葉,而能體現其全幅的意義世界。莊子〈齊物論〉教人觀物之是其所是,而不執於一是,於是見物我皆有所成﹔所謂「樞始得其環中,以應無窮」,就是這個意思。

近來有朋友跟我說我的品味很老人家,我就聯想到文學的春意與秋氣。我想我是偏重於一點秋天的氣色吧!

2016年7月12日 星期二

聽雨

很喜歡蔣捷的〈虞美人‧聽雨〉,寫的是經歷了緣起緣滅之後那種複雜的心境。其詞曰﹕


少年聽雨歌樓上。紅燭昏羅帳。壯年聽雨客舟中。江闊雲低,斷雁叫西風。

而今聽雨僧廬下,鬢已星星也。悲歡離合總無情。一任階前,點滴到天明。


這首詞寫的是人生三階段。少年時極盡風流,在歌樓上聽雨。這時想必是人生最得意的時候,春風得意,與歌女詠懷盡興,風光綺麗,仿佛人生的好時光是無窮盡的。壯年時國破家亡,羈旅漂泊,於是聽雨客舟中。這時想必是人生最落魄的時期,只見江河遼闊,長雲低壓,極目前際,只見前路茫茫﹔加上看到斷雁離群,隨蕭索西風悲嗚,就如自己隻身一人,流落異鄉。至於而今,潛心佛道,於僧廬之下聽雨。鬢髮斑白,顯然已近暮年。以往的悲歡離合,雖然看得很開,但其中滋味仍然點滴在心頭。一切情感都已淡薄,孤獨而不落寞,靜坐聽雨,回憶前塵,直到天明。

喜歡這首詞是因為道盡了緣聚緣散的滋味,但不流於愁苦,也不流於空寂。覺悟不等於是無情。正是要即於世間的七情六欲,才證菩提。智慧是因為歷盡了人生而看透了人生,而不是斷絕了煩惱而另覓正覺。盡情地生活,而又淡然觀照,一切滋味都盡在不言中——就是這種心境。

亦喜歡此詞之洗錬。

此外,很懷念教我這首詞的汪老師。

2012年9月29日 星期六

千里共嬋娟

感應就是這回事。你好像感覺不到它的存在。但你說沒有嗎?它又好像有點影響。你說有嗎?但又不太確定。然而,機緣巧合之下,彼此一碰著,感覺就確定了。

蘇軾的《水調歌頭》是詞人中秋夜懷念遠地弟弟之作。在沒有互聯網的時代,這首詞是寫給誰看的呢?


水調歌頭


丙辰中秋,歡飲達旦,大醉,作此篇,兼懷子由

明月幾時有?把酒問青天,不知天上宮闕,今夕是何年?我欲乘風歸去,又恐瓊樓玉宇,高處不勝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間? 轉朱閣,低綺戶,照無眠,不應有恨,何似長向別時圓。人有悲歡離合,月有陰晴圓缺,此事古難全,但願人長久,千里共嬋娟


天心月圓,共此良夜,獨自起舞。


「明月幾時有?把酒問青天」乃從李白《把酒問月》詩變化出來。誰說飲者寂寞?百代之下,詞人重來把酒問月。就算是寂寞,也有古今同此情者共此寂寞。

不怕你讀書不夠,只怕你死讀太多,連詞人這點赤心都不能會意,更如何說天心月圓,共此寂夜?詞人畢竟寂寞,每一代的詞人都是如此寂寞的。

我喜歡蘇軾的《水調歌頭》洒脫空靈,婉轉嫵媚。也喜歡王菲翻唱的《但願人長久》,唱出那種味道。


2012年9月7日 星期五

大巧若拙

老子云:「大巧若拙。」但以美醜巧拙來判別事物,直如孩童之兒戲矣。

如書法一門,除了力求佈局巧妙、形貌流麗之外,尚有講求氣韻生動、骨法用筆之古法者。明未清初之際,傅山即一反當時流麗圓轉的風尚,作書時但求自適其意,不惜使作品形貌有失,而見真精神。例如他的作品《嗇廬妙翰》,除雜書而成之外,其中更夾雜一些奇特冷僻的古體字和異體字。其力求一貫「寧拙毋巧,寧醜毋媚,寧支離毋輕滑,寧真率毋安排」的作風,務求超拔流俗,一洗故習,而見逸氣、奇氣。此中醜非真醜,此又非美醜可以一概言之。

又如詩之為物,亦極盡微妙,又非豎儒可與語者。談到這方面,即有司空圖《二十四詩品》,可指點境界。今但舉「高古」與「疎野」二例。淺解云:「高則俯視一切,古則抗懷千載」,此與「沉著」對言。至於「疎野」,皋解則云:「此乃真率一種,任性自然,絕去雕飾,與香奩、臺閣不同。然滌除肥膩,獨露天機...」此外,尚有「精神」、「清奇」、「飄逸」種種,皆可意會,又非美醜可以言詮。

由是觀之,以醜是美的缺乏,如魔鬼是上帝之反面,非孩童之兒戲而何者?簡單如味覺,尚能嘗苦回甘,甘苦並存。甘苦尚不能判然分別,何況世間五味紛陳,悲欣交集?弦外之音,又有誰能曲盡其妙?人情百態,萬物森然,但超簡單二分的美醜判別矣!


我們總想在言辭上找到簡單的出路,但總為識者所笑。

2012年4月2日 星期一

《紅樓夢》中的風月寶鑒

《紅樓夢》就曾提到【風月寶鑒】這樣一件寶物。話說賈瑞兩次勾引鳳姐不得,先是受了些驚嚇,又感了些外寒,加上連日情慾交煎,思緒翻飛,終惹出一場大病來。如此一年下來,賈瑞只覺「心內發膨脹,口內無滋味;腳下如綿,眼中似醋;黑夜作燒,白日常倦;下溺遺精,嗽痰帶血」,後來更是「不能支持,一頭躺倒,合上眼還只夢魂顛倒,滿口胡話,驚怖異常」。後來延醫診治,更服了肉桂、附子、鱉甲、麥冬、玉竹等峻補滋補之藥,畢竟毫無起色。以下節錄了《紅樓夢》第十二回的有關敘述:



那賈瑞此時要命心急,無藥不吃,只是白花錢,不見效。忽然這日有個跛足道人來化齋,口稱專治冤孽之症。賈瑞偏偏在內聽見了,直著聲叫喊,說:「快去請進那位菩薩來救命!」一面在枕頭上磕頭。眾人只得帶進那道士來。賈瑞一把拉住,連叫:「菩薩救我!」那道士嘆道:「你這病非藥可醫!我有個寶貝與你,你天天看時,此命可保矣。」說畢,從搭褳中取出個正面反面皆可照人的鏡子來--背上鏨著「風月寶鑒」四字,--遞與賈瑞,道:「這物出自太虛幻境空靈殿上,警幻仙子所製,專治邪思妄動之症,有濟世保生之功。所以帶他到世上來,單與那些聰明俊秀、風雅王孫等照看。千萬不可照正面,只照背面。要緊,要緊!三日後,我來收取,管叫你病好。」說畢,揚長而去,眾人苦留不住。

賈瑞接了鏡子,想道:「這道士倒有意思。我何不照一照試試?」想畢,拿起那「寶鑒」來向反面一照,只見一個骷髏兒立在裡面。賈瑞忙掩了,罵那道士:「混帳!如何嚇我!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麼。」想著,便將正面一照,只見鳳姐站在裡面,點手兒叫他。賈瑞心中一喜,蕩悠悠覺得進了鏡子,與鳳姐雲雨一番,鳳姐仍送他出來。到了床上,「噯喲」了一聲,一睜眼,鏡子從新又掉過來,仍是反面立著一個骷髏。賈瑞自覺汗津津的,底下已遺了一灘精。心中到底不足,又翻過正面來,只見鳳姐還招手叫他,他又進去。如此三四次。到了這次,剛要出鏡子來,只見兩個人走來,拿鐵鎖把他套住,拉了就走。賈瑞叫道:「讓我拿了鏡子再走!……」只說這句,就再不能說話了。

旁邊伏侍的人,只見他先還拿著鏡子照,落下來,仍睜開眼拾在手內,末後鏡子掉下來便不動了。眾人上來看時,已經嚈了氣了,身子底下,冰涼粘濕,遺下了一大灘精,這纔忙著穿衣抬床,代儒夫婦哭的死去活來,大罵道士:「是何妖道!」遂命人架起火來燒那鏡子。只聽空中叫道:「誰叫他自己照了正面呢!你們自己以假為真,為何燒我此鏡?」忽見那鏡從房中飛出。代儒出門看時,卻還是那個跛足道人,喊道:「還我的『風月寶鑒』來!」說著,搶了鏡子,眼看著他飄然去了。

當下代儒沒法,只得料理喪事,各處去報,三日起經,七日發引,寄靈鐵檻寺後。一時,賈家眾人齊來弔問。榮府賈赦贈銀二十兩,賈政也是二十兩,寧府賈珍亦有二十兩;其餘族中人,貧富不一,或一二兩、三四兩不等;外又有各同窗家中分資,也湊了二三十兩。代儒家道雖然淡薄,得此幫助,倒也豐豐富富完了此事。




曹雪芹構想【風月寶鑒】這樣的物事,其實饒有意味。觀乎賈瑞的病情,原由七情所傷而致虛癆,及其後來更有遺精的病狀,則已傷及元陽矣。在生死邊沿,醫者不得不下峻猛之藥,如肉桂、附子之輩,同時亦得注意滋補陰精,而下玉竹、麥冬等藥。然而,此等補藥不可長期服用,更何況病者情動於內,補藥稍下,無疑是以火救火,益損其元陽矣。是故治本之法,當先教病者平息情欲,止息妄念,並以補藥扶陽,待體質稍為轉好,即令其以五穀之味調養身體,積精自剛。而曹雪芹構想以【風月寶鑒】反照骷髏的意念,就是來自《禪秘要法》中的諦觀修法,這就正好對治賈瑞這種邪思妄動之症。

《禪秘要法》卷一云:「我今於此迦蘭竹園,為迦絺羅難陀比丘,說繫念法。佛告迦絺羅難陀,汝受我語,慎莫忘失。汝從今日,修沙門法。沙門法者,應當靜處敷尼師壇,結跏趺坐,齊整衣服,正身端坐,偏袒右肩,左手著右手上;閉目以舌拄齶,定心令住,不使分散先當繫念著左腳大指上,諦觀指半節,作泡起想。諦觀極使明了,然後作泡潰想。見指半節極令白淨,如有白光。見此事已,次觀一節,令肉劈去。見指一節,極令明了,如有白光。佛告迦絺羅難陀,如是名繫念法。迦絺羅難陀,聞佛所說,歡喜奉行。」

以上只是不淨觀最初境界的起首一步,修下去還有不少境界。然而,對於治療賈瑞這種邪思妄動之症,只此一步,若能持續一兩星期,乃至數月,當有止息情動,回陽起死之效。只可惜世人愚昧,不肯反觀內求,偏要正照風月,只會向外逐求,隨順流轉,顛倒以至於病殛,還至死不悟,可謂自作自受。稍懂生命原理者,當知水火既濟之理,一看便能悟得禪法訣竅,即便不悟,但信守奉行,亦得以保命續壽。故當知《紅樓夢》反照【風月寶鑒】一事,是確實有據,而非只是小說家之孟浪也。

2011年11月13日 星期日

交臂非故

說到「交臂非故」,我要在此介紹兩首新詩。其一就是戴望舒的〈雨巷〉。詩人以重沓的語句,描述一位像丁香一樣的姑娘,飄過。我很喜歡重沓語句這種藝術方式,就像唱頌一樣鋪陳事件。另一首就是徐志摩的《偶然》。此詩可謂一脫五四時代洋化新詩冗長累贅的惡習。雖然此詩已較一般洋化新詩為精煉,讀來亦有節奏感,但我還是較喜歡〈雨巷〉一類善於鋪陳,略帶故事性的作品,因愛其可堪玩味。這可能是因為我向來就較喜歡〈長恨歌〉、〈琵琶行〉一類歌行體作品,獨愛其質樸自然,來自民間,而貼近生活,不如士大夫之喜雕飾、好炫耀。也可能是因為我曾經聽人朗誦過此詩,而且朗誦得很有味道,所以受其影響。



雨巷 戴望舒

撐著油紙傘,獨自
徬徨在悠長、悠長
又寂寥的雨巷,
我希望逢著
一個丁香一樣地
結著愁怨的姑娘。

她是有
丁香一樣的顏色,
丁香一樣的芬芳,
丁香一樣的憂愁,
在雨中哀怨,
哀怨又徬徨;

她徬徨在這寂寥的雨巷,
撐著油紙傘
像我一樣,
像我一樣地
默默彳亍著
冷漠、淒清,又惆悵。

她默默地走近,
走近,又投出
太息一般的眼光
她飄過
像夢一般地,
像夢一般地淒婉迷茫。

像夢中飄過
一枝丁香地,
我身旁飄過這個女郎;
她默默地遠了,遠了,
到了頹圮的籬牆,
走盡這雨巷。

在雨的哀曲裡,
消了她的顏色,
散了她的芬芳,
消散了,甚至她的
太息般的眼光
丁香般的惆悵。

撐著油紙傘,獨自
徬徨在悠長、悠長
又寂寥的雨巷,
我希望飄過
一個丁香一樣地
結著愁怨的姑娘。




偶然 徐志摩


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,
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──
你不必訝異,
更無須歡喜──
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。

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,
你有你的,我有我的,方向;
你記得也好,
  最好你忘掉,
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!



2010年4月22日 星期四

李白的鸚鵡與鳳凰




崔顥〈黃鶴樓〉為唐人三百首第一七律,其詩云﹕

昔人已乘黃鶴去,此地空餘黃鶴樓。
黃鶴一去不復返,白雲千載空悠悠。
晴川歷歷漢陽樹,芳草萋萋鸚鵡洲。
日暮鄉關何處是?煙波江上使人愁。

此詩一氣轉折,意象開闊,別出心裁。此見唐人詩格。



傳說李白到此,亦只有斂手拜服﹕「眼前有景道不得,崔顥題詩在上頭。」遂無作而去。

因這己非是否能言的問題,甚至不是遣詞造句﹑叶韻排律的問題。

因這是本心攸關的問題。即是否能別出心裁的問題,即是否能自成一格的問題,亦即是創造的問題。既無本體,何必多言?此見唐人詩格。







「芳草萋萋鸚鵡洲。」

不言白不言。有之於心,何不言之。李白〈鸚鵡洲〉詩云﹕

鸚鵡來過吳江水。江上洲傳鸚鵡名。
鸚鵡西飛隴山去。芳洲之樹何青青。
煙開蘭葉香風暖。岸夾桃花錦浪生。
遷客此時徒極目。長洲孤月向誰明。

起首三句轉折,其意與崔詩無異。詩末意境,亦有意模仿。



既有意賦詩,又何必害羞不敢學習呢?模仿,也是一種學習。卑身學習,切磋琢磨。此見唐人詩格。






「芳草萋萋鸚鵡洲。」

鸚鵡到底及不上黃鶴。鸚鵡始終是鸚鵡。鸚鵡能言,不離飛鳥。總及不上去如黃鶴,白雲登仙的雅致。

鸚鵡始終是鸚鵡。不及始終是不及。又作〈登金陵鳳凰臺〉。此見唐人詩格。



李白〈登金陵鳳凰臺〉詩云﹕

鳳凰臺上鳳凰遊,鳳去臺空江自流。
吳宮花草埋幽徑,晉代衣冠成古丘。
三山半落青天外,二水中分白鷺洲。
總為浮雲能蔽日,長安不見使人愁。

起首兩句轉折,其意與崔詩無異。詩末意境,亦有意模仿。然鳳凰始終是鳳凰,畢竟格調不同。要學就要學得徹底。詩言志,寫詩要長足志氣。此見唐人詩格。



「鳳凰臺上鳳凰遊。」

由莊子的大鵬﹑屈原的鸞鳥,到目前崔顥的黃鶴,豈有自甘為鸚鵡之理。要學就要學大的。



「鳳凰臺上鳳凰遊。」

學習不是為了模仿,不是堆砌文字,更不是人云亦云。
立志不在鸚鵡能言,而是鳳凰敖遊。



「鳳凰臺上鳳凰遊。」

這不是能言的問題,而是本心的問題。
你的心在哪裡?



「鳳凰臺上鳳凰遊。」

鳳凰能遊,心亦能遊。能舞能遊。先立其大者。



雖是模仿,卻是創新。
既是能言,又能立志。
雖是卑身,卻又獨立。
先立其大者。



與其重覆「鸚鵡能言」,不如自成一格,獨立思考。
「鸚鵡能言」,你明不明白是甚麼意思?



餘緒

模仿不止於模仿,更不等於濫套照抄。
品味來自品格。
從「鸚鵡能言」而反照自身,智慧也。
從「鸚鵡能言」進至「鳳凰臺上鳳凰遊」,妙心也。
由詩樂透澈本心,技至於道也。

言為心聲



創造語言肯定是創造活動,改造語言亦是創造活動,就連運用語言,述志抒情,論說敘事,由鋪陳佈局,到遣詞用字,也需要一定的創意。所謂能言,又豈是一句「鸚鵡能言」了得?



凡人之情志,形之於心,不得以已,則必發而為言;進則嗟之嘆之,再則,歌之詠之;終則,手之舞之足之蹈之。言語﹑歌詠,以至舞蹈,實為人心自然表現。故人必言語﹑歌詠﹑舞蹈,而見整全的人生。故真能言者,言必有物。物者事之情。此即是本心透露。所謂能言,又豈是一句「鸚鵡能言」了得?



古有云﹕「詩言志。」又云﹕「詩,可以興,可以觀,可以群,可以怨。 」由簡單的言說,進至詩以述志,皆所以自喻,而共喻他心。詩者,或為風化,或為哀思,或為怨刺,或為山間水涯酬答,或為天涯獨語。人心雖不可見,但既形諸言,有形有聲,而為可見可聞者,則必待他時之心,感之逆之,喻之通之。所以千載餘情,亦旦暮遇之,此即詩樂之真意。

若言為心聲,則詩樂肯定是心聲互通的最高境界。若詩樂是心聲互通的最高境界,則詩樂必以中正不偏為最高境界。故曰﹕「思無邪。」



鸚鵡能言



《曲禮》云﹕「鸚鵡能言,不離飛鳥。猩猩能言,不離禽獸。今人而無禮,雖能言,不亦禽獸之心乎?」



所謂「人心」者,人之大體也。心者,君主之官,統情性之緒,而為人生之主。

因人有心,神遊天外,思想風雲,於自然演化之外,另有創造﹔亦因人彼此有心,而能共喻於言,心聲互通,乃至通於身後百世。眾心之共嗚﹑互通﹑重疊﹑交織,終則成為一複雜而微妙的心網。此心網,乃天地玄妙演化結晶中的結晶,故謂之「天網」。而此網存在的最基要結構在於﹕語言。



《曲禮》云﹕「道德仁義,非禮不成。」正義﹕「道德為萬事之本,仁義為群行之大,故舉此四者為用禮之主,則餘行須禮可知也。」

從各自散失於蒼葬中的野人,而進至群居的文明國度,眾人所憑藉的,最重要的,是共喻於心的基本肯定。而文明世界之所以可能,文化創造之所以可能,其中最最重要的是﹕語言。

言者,心聲也。唯有語言,心聲得以暢達,人心得以共喻,心網得以織成,亦即集體人生的成績得以長存。從艱苦的自然競爭之中,人類所以得以共存,其中最最重要的,仍是﹕語言。

語言活動,是一種高級的創造活動。所謂「人心」,既是人生之大體,卻又無方無體,無跡可尋。此心若存,即見於其用。人心最顯著的發露,即在於﹕語言。

如果「禮」是泛指心網交織的理則,則「言」仍是文化創造的載體。如果人性見於心網,則心網必建立於語言之上。人生之大體,即存在於語言活動之中。



《曲禮》云﹕「鸚鵡能言,不離飛鳥。猩猩能言,不離禽獸。今人而無禮,雖能言,不亦禽獸之心乎?」

若不自見人生真正的核心,鸚鵡學舌,亦不過多作徒言。倒不如言歸於默,較為有益。

《禮記》以「言」與「禮」並舉,真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