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9月2日 星期日

《活人書》中的減法

讀傅山書云﹕「《南陽活人書》一百一問,非不精细,吾亦不無二三則疑之。來星海多所撥辯。唯太陰腹痛一條,桂枝芍藥加大黄湯最得長沙奥旨,不可思議也。」


好奇之下,翻查《活人書》卷十二,見「桂枝加大黃湯」條﹕

「太陽病反下之。因腹滿痛。屬太陰,桂枝加芍藥湯主之。大實痛者,此主之。

「桂枝(六分去皮) 芍藥(三兩) 甘草(一兩炙) 大黃(二兩) 痛甚者加大黃(大實痛者。加一兩半。羸者減之) 

「上銼如麻豆大,每服抄五錢匕,生薑四片,棗子一枚。水一盞半,煮至八分,去滓溫服。(又見辯誤)」


好奇之下,再翻查《傷寒論》「辨太陰病脈證并治」原方﹕

「桂枝(三兩去皮) 大黃(二兩) 芍藥(六兩) 生薑(三兩切)  甘草(二兩炙) 大棗(十二枚擘)

「右六味,以水七升,煮取三升,去滓,溫服一升,日三服。

「太陰為病,脈弱,其人續自便利,設當行大黃芍藥者,宜減之,以其人胃氣弱易動故也。」

這才發現原來所謂「桂枝加大黃湯」,乃在「桂枝湯」的基礎之上,將芍藥分量加倍而成「桂枝加芍藥湯」,並又再此之上再加大黃而成。傅山提到《活人書》之妙處,正在其不因循慣例而行,不斷加重藥物分量,反而能減去桂枝甘草等等,而突出「大黃」一味,好使羸弱而又有大實痛者,不必多受大黃此種攻下藥品,而又能多受其效。

古方上雖多言隨症加減,但後世醫書多見加法,漸成方書繁複,乃至蕪雜之地步,傅山特提《活人書》減藥妙法,應算是罕有的明智之舉。



2012年5月12日 星期六

開轉與通達

觀乎生脈方中三味分別為人參、麥門冬及五味子。其中麥門冬一味稟天水之精,既主閉藏,又主開轉,能上通中焦之氣。此可參考千金麥門冬湯一方之中,以薑炒麥冬,益助其通達之效,思此即得大要。而《千金方》又有五味子湯治傷中咳嗽,於此亦可略窺「生脈」之義。

另,若以桂、苓配伍,或以薑、桂、甘草配伍,或單煮生薑,以治暑病,皆非取其溫熱之性。


2012年4月2日 星期一

《紅樓夢》中的風月寶鑒

《紅樓夢》就曾提到【風月寶鑒】這樣一件寶物。話說賈瑞兩次勾引鳳姐不得,先是受了些驚嚇,又感了些外寒,加上連日情慾交煎,思緒翻飛,終惹出一場大病來。如此一年下來,賈瑞只覺「心內發膨脹,口內無滋味;腳下如綿,眼中似醋;黑夜作燒,白日常倦;下溺遺精,嗽痰帶血」,後來更是「不能支持,一頭躺倒,合上眼還只夢魂顛倒,滿口胡話,驚怖異常」。後來延醫診治,更服了肉桂、附子、鱉甲、麥冬、玉竹等峻補滋補之藥,畢竟毫無起色。以下節錄了《紅樓夢》第十二回的有關敘述:



那賈瑞此時要命心急,無藥不吃,只是白花錢,不見效。忽然這日有個跛足道人來化齋,口稱專治冤孽之症。賈瑞偏偏在內聽見了,直著聲叫喊,說:「快去請進那位菩薩來救命!」一面在枕頭上磕頭。眾人只得帶進那道士來。賈瑞一把拉住,連叫:「菩薩救我!」那道士嘆道:「你這病非藥可醫!我有個寶貝與你,你天天看時,此命可保矣。」說畢,從搭褳中取出個正面反面皆可照人的鏡子來--背上鏨著「風月寶鑒」四字,--遞與賈瑞,道:「這物出自太虛幻境空靈殿上,警幻仙子所製,專治邪思妄動之症,有濟世保生之功。所以帶他到世上來,單與那些聰明俊秀、風雅王孫等照看。千萬不可照正面,只照背面。要緊,要緊!三日後,我來收取,管叫你病好。」說畢,揚長而去,眾人苦留不住。

賈瑞接了鏡子,想道:「這道士倒有意思。我何不照一照試試?」想畢,拿起那「寶鑒」來向反面一照,只見一個骷髏兒立在裡面。賈瑞忙掩了,罵那道士:「混帳!如何嚇我!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麼。」想著,便將正面一照,只見鳳姐站在裡面,點手兒叫他。賈瑞心中一喜,蕩悠悠覺得進了鏡子,與鳳姐雲雨一番,鳳姐仍送他出來。到了床上,「噯喲」了一聲,一睜眼,鏡子從新又掉過來,仍是反面立著一個骷髏。賈瑞自覺汗津津的,底下已遺了一灘精。心中到底不足,又翻過正面來,只見鳳姐還招手叫他,他又進去。如此三四次。到了這次,剛要出鏡子來,只見兩個人走來,拿鐵鎖把他套住,拉了就走。賈瑞叫道:「讓我拿了鏡子再走!……」只說這句,就再不能說話了。

旁邊伏侍的人,只見他先還拿著鏡子照,落下來,仍睜開眼拾在手內,末後鏡子掉下來便不動了。眾人上來看時,已經嚈了氣了,身子底下,冰涼粘濕,遺下了一大灘精,這纔忙著穿衣抬床,代儒夫婦哭的死去活來,大罵道士:「是何妖道!」遂命人架起火來燒那鏡子。只聽空中叫道:「誰叫他自己照了正面呢!你們自己以假為真,為何燒我此鏡?」忽見那鏡從房中飛出。代儒出門看時,卻還是那個跛足道人,喊道:「還我的『風月寶鑒』來!」說著,搶了鏡子,眼看著他飄然去了。

當下代儒沒法,只得料理喪事,各處去報,三日起經,七日發引,寄靈鐵檻寺後。一時,賈家眾人齊來弔問。榮府賈赦贈銀二十兩,賈政也是二十兩,寧府賈珍亦有二十兩;其餘族中人,貧富不一,或一二兩、三四兩不等;外又有各同窗家中分資,也湊了二三十兩。代儒家道雖然淡薄,得此幫助,倒也豐豐富富完了此事。




曹雪芹構想【風月寶鑒】這樣的物事,其實饒有意味。觀乎賈瑞的病情,原由七情所傷而致虛癆,及其後來更有遺精的病狀,則已傷及元陽矣。在生死邊沿,醫者不得不下峻猛之藥,如肉桂、附子之輩,同時亦得注意滋補陰精,而下玉竹、麥冬等藥。然而,此等補藥不可長期服用,更何況病者情動於內,補藥稍下,無疑是以火救火,益損其元陽矣。是故治本之法,當先教病者平息情欲,止息妄念,並以補藥扶陽,待體質稍為轉好,即令其以五穀之味調養身體,積精自剛。而曹雪芹構想以【風月寶鑒】反照骷髏的意念,就是來自《禪秘要法》中的諦觀修法,這就正好對治賈瑞這種邪思妄動之症。

《禪秘要法》卷一云:「我今於此迦蘭竹園,為迦絺羅難陀比丘,說繫念法。佛告迦絺羅難陀,汝受我語,慎莫忘失。汝從今日,修沙門法。沙門法者,應當靜處敷尼師壇,結跏趺坐,齊整衣服,正身端坐,偏袒右肩,左手著右手上;閉目以舌拄齶,定心令住,不使分散先當繫念著左腳大指上,諦觀指半節,作泡起想。諦觀極使明了,然後作泡潰想。見指半節極令白淨,如有白光。見此事已,次觀一節,令肉劈去。見指一節,極令明了,如有白光。佛告迦絺羅難陀,如是名繫念法。迦絺羅難陀,聞佛所說,歡喜奉行。」

以上只是不淨觀最初境界的起首一步,修下去還有不少境界。然而,對於治療賈瑞這種邪思妄動之症,只此一步,若能持續一兩星期,乃至數月,當有止息情動,回陽起死之效。只可惜世人愚昧,不肯反觀內求,偏要正照風月,只會向外逐求,隨順流轉,顛倒以至於病殛,還至死不悟,可謂自作自受。稍懂生命原理者,當知水火既濟之理,一看便能悟得禪法訣竅,即便不悟,但信守奉行,亦得以保命續壽。故當知《紅樓夢》反照【風月寶鑒】一事,是確實有據,而非只是小說家之孟浪也。

2012年3月28日 星期三

讀張從正論汗下吐法並原補諸篇

陳修園提過醫書上有兩出:一為氣化外出,另一為水道下出。

今日讀張從正論汗下吐法並原補諸篇,見其以人參、升麻等藥,皆歸入發散之藥,又以澤瀉、石蜜歸入下,即知其所謂攻擊之說,並無猛烈用藥,不顧脾胃之意,如丹溪所批評者。而原補一篇,又論及六補之法,以別於時人之補法,唯其批評時人誤用補藥之時,用辭稍為偏激;然觀其原意,亦未必如丹溪所意會者。可見古時醫家之互相批評,毋寧是言詞之爭,或側重點不同而已。丹溪攻補兼備,針對前人以溫燥補土及攻破之法,而特重保護脾氣與津液,其說當較前三家完備。

張從正汗吐下該盡治病之論,或嫌偏激,然丹溪之否定態度,亦未必的當。應以陳修園〈醫學源流〉中,「若子和,主攻破,中病良,勿太過」一語,較為合乎經旨。


當然,攻下不可太過,否則輕病轉重,重病至死;發汗看似輕微,然汗為心液,發汗太過,一樣可使營衛不和,甚而危及心臟。

2012年1月21日 星期六

輪迴


一隻熱狗發夢變成了一根骨頭被他自己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
可憐的熱狗醒過來後,被哲學教授踢了一腳,撞破了頭。

汪汪汪汪~~

於是熱狗發了重誓,來生不做哲學教授。

後來,哲學教授為了報復,在期刊上發表了一篇學術論文,

宣佈熱狗把範籌錯置,並且不斷高呼:

「你是傻狗!你是傻狗...」

2011年12月17日 星期六

雌雄同體

陰化陽,陽化陰,陰陽同體,單性繁殖,醫書確有所載,不應只以神話視之。在這方面,明代李時珍《本草綱目》中「人傀」一條,即有提及,並羅列了大量史書及筆記,以為佐證。而周作人先生《夜讀抄》中,提到近代丹麥人出版《男化女》一書,就記述了雌雄同體一事,此書又附有一英國婦科醫學家序文,可供參考。


2011年11月13日 星期日

交臂非故

說到「交臂非故」,我要在此介紹兩首新詩。其一就是戴望舒的〈雨巷〉。詩人以重沓的語句,描述一位像丁香一樣的姑娘,飄過。我很喜歡重沓語句這種藝術方式,就像唱頌一樣鋪陳事件。另一首就是徐志摩的《偶然》。此詩可謂一脫五四時代洋化新詩冗長累贅的惡習。雖然此詩已較一般洋化新詩為精煉,讀來亦有節奏感,但我還是較喜歡〈雨巷〉一類善於鋪陳,略帶故事性的作品,因愛其可堪玩味。這可能是因為我向來就較喜歡〈長恨歌〉、〈琵琶行〉一類歌行體作品,獨愛其質樸自然,來自民間,而貼近生活,不如士大夫之喜雕飾、好炫耀。也可能是因為我曾經聽人朗誦過此詩,而且朗誦得很有味道,所以受其影響。



雨巷 戴望舒

撐著油紙傘,獨自
徬徨在悠長、悠長
又寂寥的雨巷,
我希望逢著
一個丁香一樣地
結著愁怨的姑娘。

她是有
丁香一樣的顏色,
丁香一樣的芬芳,
丁香一樣的憂愁,
在雨中哀怨,
哀怨又徬徨;

她徬徨在這寂寥的雨巷,
撐著油紙傘
像我一樣,
像我一樣地
默默彳亍著
冷漠、淒清,又惆悵。

她默默地走近,
走近,又投出
太息一般的眼光
她飄過
像夢一般地,
像夢一般地淒婉迷茫。

像夢中飄過
一枝丁香地,
我身旁飄過這個女郎;
她默默地遠了,遠了,
到了頹圮的籬牆,
走盡這雨巷。

在雨的哀曲裡,
消了她的顏色,
散了她的芬芳,
消散了,甚至她的
太息般的眼光
丁香般的惆悵。

撐著油紙傘,獨自
徬徨在悠長、悠長
又寂寥的雨巷,
我希望飄過
一個丁香一樣地
結著愁怨的姑娘。




偶然 徐志摩


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,
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──
你不必訝異,
更無須歡喜──
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。

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,
你有你的,我有我的,方向;
你記得也好,
  最好你忘掉,
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!